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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画的判断必须史实有据,特别是书写,还须先判断诗文内容的正误,任何说道和结论都不能依附地位、时望和功利所需。

林岫行书扇面

据《桐阴旧话》言,北宋庄缜向欧阳修“字”(乞赐表字),欧阳公“以小合幅纸(笺纸)书‘玉女’二字”送去,庄公不悦,以为称“女”有嘲弄意,翌日相见,责问之。欧阳公道“出处无点水,君何怪耶”,说二字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民劳》的“王欲玉女”(王欲帮助你),出处就是“女”(音汝),等同加写“三点水”的“汝”。古汉语中“女”可同“汝”,所以欧阳公说“如以为笔误,加‘三点水’即可”。

当然,大多数书画的“救场”,没有欧阳公提笔加点那么轻松,而且究竟确否笔误,仍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,以助明辨。

现在颇招议论的名胜古迹错字,真假是非混杂,莫衷一是。所谓“风流宛在”的“流”字右上缺一点和“在”字右侧多一点等,未必是错,而杜撰不少故事的“名人名联名匾”,大都似是而非。书画的判断必须史实有据,特别是书写,还须先判断诗文内容的正误,任何说道和结论都不能依附地位、时望和功利所需。退一步说,即使判断确有漏误的,是否需要(值不值得)救治,也待再议。

如果并未写错,荒率救治,应属妄为。例如十数年前参加北京年展的书法评选,曾见一幅行草作品书宋朱熹的《读书有感》,次句有“天光云影共徘徊”,数位评委见“徘徊”二字行笔牵带草草,偏旁似“三点水”,释作“俳佪”,以为书误,坚持拿下。柳倩先生一旁说情,“不妨让他添笔改成‘徘徊’算了”,未获同意。

其实,偏旁“彳”或草书为“三点水”,在历代名帖中并不少见,例如王羲之、孙过庭等书“彼”“往”,皆似“波”“注”。况且“俳佪”本可以释作“徘徊”。《汉书·高后纪》有“(吕产)入未央宫,欲为乱,殿门弗内,俳佪往来”,形画吕产犹豫不进时就用了“俳佪”,即“徘徊”。《说文》作“裴(音培)回”,亦是行伫彷徨之意。《平都相蒋君碑》的“循墓俳佪”,又《张公神碑》的“鸢鹄巢兮乳俳佪”等,皆可证之。虽然笔者当时言之有据,但那幅作品终以“少数服从多数”遭致淘汰,留下遗憾。

可救可不救者,手下留情,权且放过,不妨视作谨慎和高明。

天下憾事太多,何况书画?笔耕疏忽,未作补救,留下点悬念,或可让人惦记。《石渠宝笈》载董其昌一段跋语,说“沈启南先生题右丞(王维)《江山雪霁图》,有曰‘平生止见沙溪孙氏所藏《雪渡图》,盈尺而已’,正此图也,或笔误以‘溪’为‘渡’耳”。因为《珊瑚网》等称作《雪溪图》,所以董其昌跋语就“哪壶不开提了哪壶”,对大画家沈周(字启南,号石田)的画跋将王维的《雪溪图》的“溪”误写成了“渡”,颇不以为然。其实,诸如“溪”“渡”等词意无碍表达的,即使未作救治,明眼识之,止于知,也不必擒拿问过。

笔者强调笔误的判断,缘于落笔千斤,本有是非,故而至关重要。当救者救,不当救者权且放过,有时不救即是救,则属“救场”之奇。


不当救者权且放过,无妨以乾隆没有放过元代朱德润《松溪放艇图》题诗,引为反举。画幅右上原有朱德润题诗曰:“丑石半蹲山下虎,长松倒卧水中龙。试君眼力知多少,数到云峰第几重?”画中舟上三人指着远方云峰渺茫处好像正在议论什么,诗意与画中情境发挥恰得,虚实相生,引发联想,堪称题画妙品。没想到,四百年后遭遇乾隆,其横空出世的御题完全不顾朱德润的诗情画意,落笔占据画中上方,部分遮挡了画中人所指的云峰渺茫,以实代虚,令“试君眼力知多少,数到云峰第几重”的美意失趣,画意相戾。

乾隆不同意朱德润的题诗,故而题诗补意救之。其诗曰:“畸人闲泛绿溪,相榷微言不可闻。便使下风闻一二,赫胥前事那区分?”畸人,即奇士,非寻常之人。相榷,商讨议论。“赫”字,因乾隆草写,注释者多不认识,某出版物释作“恭”字,实误。赫胥,即远古赫胥氏。那时先民“居不知所为,行不知所之,含哺而熙,鼓腹而游”(见《庄子·马蹄》),非常自由自在。在乾隆看来,奇士脱俗出尘,泛舟纵有议论,俗人岂得闻之?即便处于下风位置偶尔听到一二,又能怎样?奇士有赫胥先民那样的所思所想,俗人焉能理解?乾隆没能细心体味原题所营构的美好诗趣,觉得“试眼力”“数云峰”之类的文人小情趣没多大意思,故而反过来质疑朱德润不懂“畸人泛舟”的真正野趣。

其实,那画中三人的身份雅俗,可以任由读画者去想,应该不由皇上说了算。公平论之,朱的原题未必需要补救,乾隆新题另外落想也未必不可,只是那横空出世的御题碍眼,加上御诗的臆断妄救,让观赏者隐约领略了几许皇权的霸气,这肯定是赫胥时代所无法领教的。

林岫自作诗书画蟹菊图扇面

不救即是救,当属奇异,可举黄筌不改画吴道子《锺馗图》例。据北宋耿焕《野人闲话》云,“昔吴道子所画一锺馗,衣蓝衫,鞹一足(一脚登皮靴),眇一目(一眼虚眯),腰一笏(腰插官笏),巾裹而蓬发垂鬓。左手捉一鬼,以右手第二指剜鬼眼睛。笔迹遒劲,实有唐之神妙”,收藏者将此精品献与后蜀主孟昶,蜀主极其珍爱,常悬于寝宫辟邪。一日,召画家黄筌进宫,令黄一同观赏。黄筌一见,赞其绝妙,蜀主随即道出欲请黄筌观画的原因。原来蜀主觉得锺馗以右手第二指剜鬼的眼睛,不太顺眼,认为“锺馗若拇指掐鬼眼睛,则更较有力,试为我改之”。黄筌无奈,乞准带回私第,考虑再三,最后用绢素另外画一锺馗。数日后,黄筌将锺馗以拇指掐鬼眼睛的新画,与吴道子原画一同进上。蜀主疑惑不解,愠然而问“令卿改之,何以别画?”黄筌回答得好:“吴道子所画锺馗,一身之力,气色眼貌,俱在第二指,不在拇指,所以不敢辄改。筌今所画,虽不及古人,一身之力,意思并在拇指。”蜀主闻之,甚悦服,遂以彩缎银器赏其画艺,并“旌其别识”(表彰黄筌的卓有见识)。

面对不通艺术又自以为是的蜀主,黄筌恭敬却不敢从命。事情非常清楚,唯恕不改画,方能救得盛唐大家吴道子原画。这固然因为黄筌服膺吴道子,还应该本自黄筌作为画人的艺术识见和良知。天下事有可为有不可为者,识见良知或可透彻公理,这是权钱左右不来的。所以,持傲清骨的黄筌最后提着脑袋别画一幅,也不敢昧其良知胡乱改画毁画,救画实则在救自己。


还是那句老话,“当救者救,不当救者放过”,纵当今书法评选也堪适用。丙子(一九九六)七月“赛克勒杯”国际书法大赛评选,有些作品引起过评委争议。其中一件山西作者书杜甫诗《望岳》,走文徵明行书清劲一路,整体气势充盈。稍有遗憾的是,作者将“盪胸生層雲,决眦入歸鳥”写成了“盪胸生曾雲,决眦入歸鳥”,评委以为错字,意欲添笔救之。熊伯齐先生和笔者坚持认为,“曾”本有重叠意,可以通“層”,“曾云”即“層雲”,应该没问题。江淹《登庐山香炉峰》有“落日长沙渚,曾隂萬里生”,“曾隂”等同“層隂”,可以参比。后来,又发现此幅还有其他问题,只得放弃。


无独有偶。壬辰(二〇一二)电视书法大赛初选,有件福建作者的“断碑幅式”的小行草作品,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。此幅书写“古贤论书诗十首”,清雅可观。其中书清代赵执信论诗书诗,“宋唐门户久难齐,颇怪康庄俗自迷。要识神明奂然处,非缘野鹜胜家鸡”,数名评委认为应该“焕然”而非“奂然”,“如此低级笔误,不可原谅”,坚持拿下;另有评委认为加个“火”字偏旁即可,当时急欲添笔救之。笔者当时虽以《礼记·檀弓》的“美哉奂焉”证明“奂”“焕”可通,无奈人微言轻,力争无效。后因争议较大,举手表决,那幅作品也就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了。

其实,“奂然”可通“焕然”,如果加“火”救之,应属多此一举。“奂”,本“焕”的古字。不但《礼记·檀弓》有“美哉奂焉”,《论语·泰伯》也有“奂乎其有文章”。元钱选《题雪霁望弁山图》有“奂然仙宫隐其下,众山所仰青复青”;元吴澄《通州文庙重修碑》有“四周奂然一新”;又明李时勉《博罗县重修儒学记》有“殿堂廊庑斋厨奂然一新”等,皆可佐证。书法评委不能只看笔墨点线,文字文学亦不应放过,如果动辄妄断参赛者书写错误,胡乱救去,也会有失公平。

来源:原文刊载于《书法》杂志2018年第8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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